“一旦有了心之信，自然会从中生出对真理的向往，这时所求自然会从‘真理感’转变为真理本身，某种意义上说，求真与‘真理感’是不相容的，求真的人怎么可能被‘真理感’诱惑、羁留、牵绊，那张画皮下不是真理，而是自己的自以为是、无明、本能、愚妄和人性弱点。

如果求真，那自然会看到万物本自无言，而我唯一知道的是我一无所知，一切认知其实并没有离开这个原点，有什么样的用心，就有什么样的信，就有什么样的知，围绕原点，互为因果…”

忽然，年轻人的神情从自言自语又回到了现场，“‘真理’不在‘是然’中，‘真理’在‘本然’中，且无需‘真理’之名。

对事物的认知我称之为‘是然’，因为这种认知最终都是告诉我们事物是什么，但认知的构成大家已经大致看到了，里面有哪个是可以在客观上真正确定、真实的？有哪一个不是主观的？”

停顿片刻，无人作声，“所以对事物的认知中不可能有真理，但可以有在一定条件下暂时正确的认知。”

说到这儿，年轻人再一次把时间留给众人，现场鸦雀无声，偶尔几声鸟鸣划过微风。

“所以看似有事实，其实你相信的事实才是实际真正意义上的事实，”

那位买菜阿姨身边，另一位微微发福的阿姨开始回应她之前的话，“就像典故里邻人还是那个邻人，主人公怀疑他偷斧子时怎么看他都是个贼，这就是那时的事实；找回斧子后，主人公又怎么看都觉得邻人是好人，这又是那时的事实。”

其实在她说话之前，买菜阿姨就没有了反对的意思。

“如果主人公只有本能之信，真实只在利害得失的区间里，那么故事确实结束了。

可如果他有心之信呢？”

后排一个男声。

又是一阵沉默。

“大家有没有发现，从古至今我们文化里的所有故事、所有叙事好像都没有超出本能之信的。

那些看似宏大光辉正义的叙事其实仍是在利用人本能的某些心理、情感和弱点…好像没有什么是基于相对完整的真相和真正的良知。”

外圈不知是谁。

无人异议，片刻后，“如果那位主人公后来认真思考整件事，也许他就会看到自己知道的从来只是自己以为知道的，”

说话的是刚才那位救美英雄，“他无论如何走不出‘以为’的闭环，即便求真也是如此，但也只有求真能看到这一步，闭环下能限制愚盲的也只有‘求真’。

如果求真继续，那么他自然会看到万物无言，可自己只看得到心给出的真实，却看不到心之真实，而心如何给出真实是不受控也从未被觉知的。”

他说的很慢，就好像已经代入那位主人公，又好像正从自己的心里一点点梳理出心识成像之脉络并娓娓道出，“自己一直以来就是个瞎子，只看到‘以为’让自己看到的，却看不到‘以为’本身，而这其中起支配作用的就是种种本能性力量，要超越盲目就要先看清这些力量。

于是，他从中看到了欲望划出的坐标系，万事万物就在这个坐标系下围绕对我的利害得失而真实，疑人盗斧前后发生的事，以及自己以往生活中发生的一切都是如此。

如果他的求真还在继续，那么在看到这个万有坐标系的同时会慢慢意识到这个看见本身就意味着有超越这种本能性真实的存在，他也许会在某一瞬间，真正感知到心之存在，或者说本能给出的物性背后，更本然的面目，其实是心性。

由此，存在不再那么物性，而开始显现出更本质的心性…”

救美英雄给思考留白的片刻后，“他从自己身上看到，心其实是万物所是唯一的起始、尺度和归宿。”

接话的是另一个人，思绪却没有中断，对真实的追寻让这些形形色色之人的思想回归到了一起，也许痴心妄想是各个不同乃至互不相通的，而通往真理之路却殊途同归。

对了，救美英雄救下的那个少女呢？

她仍坐在那儿，身边…怎么她男友也是？看神情似乎已忘了刚才的争执，脸上的怒气也不见了，这会儿和女友一样，脱离了角色性的潮男范儿，回复人的真实本色，凝心倾听、思量着。

“从心与真实的互为因果中他也许会发现‘道’的存在，”

求真的道路上，一颗颗感受到超越本能之真实的心灵悄然点亮，有一种力量开始滋生、散播渐渐有了呼吸，说话的是一位头发斑白的长者，“时间中的因果是从心与真实的互为因果开始的，若一定要给其中的机理按个名字，那就是‘道’。

如此，他会看到本能之信结出的果，看到愚盲会导致怎样一种看似各色各异实则无差别的死的生活。

而当哪怕一丝挣脱出本能之信后，虽然还看不清那种新生的面目，更谈不上确凿，但他…会感知到原来自己可以不做本能的奴隶，可以有自己的灵魂，用自己的心和良知做出真正的选择，而不是本能下不得不如此的别无选择。”

这些人不是在说概念化的、被某种氛围和情绪驱使、看似凿凿实则不知所谓的话，初次浮出本能之海他们一个个竟全在以自己的本心说话，虽然曾经历那一切，但重隔无数世从科达比那西归来，再见之时阿杰仍不禁心潮起伏，科达比那西留下的烙印让他依然难以相信这一切会发生在被本能之信主宰、遍地奴性、贪婪、愚盲与精致利己的堡垒之国，只是此刻他还没意识到正是这种难以置信孕育出某种微弱希望，关于科达比那西…